《一滴水裡的香港三十年》系列丨一滴水裏的香港未來：從國際金融中心到全球智慧水務燈塔（五）

當五星紅旗與紫荊花區旗在維多利亞港上空同時升起，香港回到祖國的懷抱，開啟新的歷史進程。回歸近三十年來，人們習慣用國際金融中心排名、股票市場融資額、國際貿易規模和機場貨運吞吐量來衡量香港的發展成就。然而，如果把視角從資本市場轉向城市運行，從金融體系轉向民生治理，就會發現另一條同樣重要的發展主線。這條主線，叫做水。

過去三十年，香港逐步建立起全球最具特色的城市供水體系之一。東江水工程保障了香港約七至八成淡水供應，17座水庫構建起本地調蓄網絡，覆蓋超過八成居民的海水沖廁系統每年節省近3億立方米淡水資源，而淨化海港計劃則讓維多利亞港完成了從污染海港到國際濱水空間的歷史轉變。

這些成就看似屬於基礎設施建設，實際上卻構成了香港現代化最重要的底層支撐。因為無論金融體系多麼繁榮，資本市場多麼活躍，一座城市最終都必須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如何讓數百萬市民長期、安全、穩定而可持續地生活。

從這個意義上說，香港過去三十年的水務發展史，本質上是一部城市治理現代化的發展史。

但今天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並不是香港過去做成了什麼，而是未來應該做什麼。如果說前三十年香港解決了「有沒有水」的問題，那麼未來三十年要回答的是一個更具時代意義的新命題：如何讓每一滴水不僅滿足生存，更能承載尊嚴、激發創造、連接世界。

一、工程築基：三十年水務治理的四個支點

香港的水務成就，首先體現在工程層面的系統性突破。回歸以來，特區政府在水務基建上的累計投資超過千億港元，構築起一張極具韌性的城市水循環網絡。

供水端，東江水供港系統至今仍是香港淡水供應的絕對主力。自1965年3月1日正式輸港以來，東江供水工程累計對港供水逾300億立方米，現時每年供港水量約佔香港淡水總用量的七至八成。現行供水協議採用「統包總額」方式，年供水量上限為8.2億立方米，供水可靠率長期維持在99%以上。與此同時，香港並未將水安全完全繫於單一水源，而是建立了涵蓋本地集雨、東江輸水、海水沖廁、海水化淡、再造水及中水重用的多元組合；全港17座水塘總儲水容量達5.86億立方米，集水區覆蓋約300平方公里；21間濾水廠構建起從原水到用戶水龍頭的完整處理鏈；尤具香港特色的是海水沖廁系統，現時覆蓋約80%人口，每年節省約3.2億立方米珍貴食水，規模之大全球罕見。2023年12月投產的將軍澳海水化淡廠，每日可產淡水13.5萬立方米，佔全港淡水需求約5%；2024年3月投產的石湖墟再造水廠，則為新界東北部供應再造水作沖廁用途，進一步提升水源韌性。

排水端，「淨化海港計劃」（HATS）堪稱香港史上最宏大的環境基建工程。這項總投資逾258億港元的計劃，通過長達44公里的深層污水輸送隧道，將維港兩岸污水集中輸送至昂船洲污水處理廠。該廠現為全球最大規模的化學強化一級處理設施之一，每日處理能力達245萬立方米，服務人口超過570萬。昔日被戲稱為「臭港」的維多利亞港，水質經年改善，更於2011年迎來渡海泳復辦。與此同時，總投資逾140億港元的「搬遷沙田污水處理廠往岩洞計劃」正穩步推進，未來將釋放約28公頃珍貴土地，並建成亞洲規模最大的岩洞污水處理設施之一，體現香港「向地下要空間」的集約治理哲學。

管網端，特區政府自2015年完成為期15年的更換及修復老化水管計劃後，持續通過「智管網」（WIN）及「風險為本水管資產管理計劃」監察管網健康。截至2025年3月，全港食水分配管網已建立約2400個監測區域，覆蓋80%以上範圍。成效顯而易見：水管爆裂個案由2000年的約2500宗大幅降至2024年的27宗；食水水管滲漏率由高峰期的超過25%降至約13.4%；「智管網」於2024年成功偵測並協助維修的滲漏個案逾1200宗，平均每日減少失水水量達12萬立方米。

區域端，在高鐵、港珠澳大橋與跨境數據流通之前，水流早已率先完成大灣區的物理互聯互通。2024年1月，珠江三角洲水資源配置工程正式通水後，香港進一步形成「東江水＋西江水」的雙水源保障體系；2025年9月，粵港澳大灣區節水產業聯盟在廣州正式成立，承諾共建節水體系、共創節水生態、共攻節水技術、共推節水機制；2025年12月，深港珠澳四地供水營運單位簽署高質量發展聯合倡議，將共建智慧水務數據平台確立為戰略方向。從東江水的物理輸送到節水產業的技術協同，從單一城市的管網管理到大灣區級別的數字孿生「一張圖」，大灣區水務治理正從「水網先行」邁向「數據共治」的新階段。

二、數字轉型：從「工程韌性」到「數據韌性」

工程基建的完善並非終點，面對氣候變化、極端天氣及城市更新壓力，香港水務治理正經歷第三次範式轉移——從工程驅動轉向數據驅動。

這一轉型的制度標誌，是水務署於2024年6月成立的「數字水務辦公室」。該辦公室專責推動數字轉型計劃，制定「智慧水務」發展策略，核心目標是通過引入智能裝置、數字孿生、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等科技，全面優化供水基礎設施的運作效率。

具體而言，特區政府正分階段擴大及提升「智管網」效能。首階段工程已於2025年底展開，將更換約500個舊式傳感器為實時傳感器，並在不涉及開掘路面的食水主幹管及分配管網安裝約200個實時傳感器，預計2026年中完成。次階段將於涉及開掘路面的管網加裝約250個實時傳感器，預計2027年中完成。屆時，配合物聯網平台與高精度水力模型，系統可實時收集管道水壓、流量等參數，將潛在漏水區域可視化展示，大幅縮短由發現滲漏到找出漏點所需的2至3個月時間。

在客戶端，水務署於2025年推出「智慧用水先導計劃」，邀請約1000戶高用水量客戶參與。計劃通過在現有水表安裝具備人工智能分析功能的智能讀表器，收集用戶實時用水數據，辨識異常用水模式及潛在滲漏，預計每年可節省數十萬立方米用水。這標誌著香港水務管理從「供應端管控」邁向「需求端精細化管理」。

更宏觀的布局在於「智慧城市」願景。根據水務署規劃，未來將設立中央運作管理中心及雲端數據中心，整合供水管網、污水處理廠、防洪設施及客戶端的數據，構建覆蓋全港的數字孿生平台。在這個「虛擬香港」中，管理者可提前模擬爆管、污染、暴雨及極端天氣的影響，推演調度方案，實現由「事後搶修」向「事前預防」的跨越。這與內地近年推動的廠-網-河-湖一體化治理模式形成強烈共振，為大灣區智慧水務協同奠定技術底座。

三、燈塔之勢：香港成為全球智慧水務樞紐的獨特條件

放眼全球，智慧水務競爭已呈現不同路徑：新加坡PUB代表國家級數字水務與全生命周期管理；威立雅、蘇伊士代表綜合環境服務營運；Xylem、Bentley等代表數字孿生與智能控制；以色列IDE則聚焦海水淡化與再生水利用。

然而，這一圖譜中始終缺失一個關鍵拼圖——當一座城市同時面臨高密度人口、基礎設施老化和土地有限的硬約束時，如何實現水務體系的系統性跨越發展？香港正面臨這一困局並採取行動：亞洲規模最大的岩洞污水處理設施、日處理能力245萬立方米的昂船洲污水處理廠……這些都充分彰顯了香港當局解決複雜問題的決心和能力。當然，目前也受制於管網老化、運維成本、人員素質等限制，短期內難以實現系統性躍升。

而內地水務產業在過去二十年的快速發展中，恰好鍛造出破解困境的系統性能力。從膜材料、智能裝備到數字孿生平台，從AI智慧水廠到廠-網-河-湖一體化治理，中國已構建全球最完整的水務產業鏈。

在超高密度城區場景中，中國水環境集團等大型水務企業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在上海嘉定、北京城市副中心等地，通過分散式下沉再生水生態系統，將污水處理設施融入城市肌理，釋放上層空間用於社區與綠地，實現了土地集約、環境友好與資源循環的統一；同時模塊化智能水廠在低人口密度區域的作用也鋒芒畢露。這一技術路徑與香港「向地下要空間、向集約要效率」的岩洞戰略高度契合。

香港正憑藉自身優勢和內地的天然關聯，探索實踐「土地集約型、環境友好型、資源利用型」水務新模式，努力為全球提供理念先進、技術成熟、數智高效、資本加持的水環境治理升級解決方案。以香港為國際標準中樞與展示窗口，以內地產業生態為技術底座，面向全球輸出可複製的城市水環境治理新範式呼之欲出。

香港若要在全球智慧水務格局中佔據獨特位置，關鍵不在於複製單一技術路徑，而在於發揮「一國兩制」下的制度疊加優勢。

這種優勢可歸納為「三變」。

其一，資本之變。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及亞洲綠色債券樞紐，具備將內地成熟的水務技術資產轉化為國際資本市場可定價、可交易的標準化綠色標的之能力。當「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及新興市場面對水務基建融資缺口時，香港可提供低成本、高信用的融資閉環，這是單純技術輸出無法替代的價值。

其二，規則之變。香港長期實行普通法體系，擁有國際仲裁中心及成熟專業服務網絡。在智慧水務領域，跨境數據流通規則、ESG披露標準、項目認證體系及長期運維合約框架，均需要一個具備國際公信力的平台來推動。香港有能力將中國在大規模水務治理中積累的經驗，提煉為國際認可的技術標準與治理準則。

其三，方案之變。大灣區擁有全球最完整的水務產業鏈——深圳的前沿數字技術、廣州的大型營運經驗、東莞的裝備製造能力，加上香港的國際規則與資本平台，可形成覆蓋「規劃-建造-營運-更新」全生命周期的系統解決方案。這種組合競爭力，是任何單一城市或企業難以複製的。

未來香港最重要的角色，不是建設全球最大的水務產業集群，而是成為全球智慧水務生態樞紐——國際標準與認證中心、智慧水務創新驗證中心、「一帶一路」水務合作展示平台，以及綠色基礎設施融資樞紐。

四、未來三十年：從「超級聯絡人」到「超級增值人」

回顧過去，香港最大的成功在於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橋樑。國際資本通過香港進入內地，內地企業通過香港走向世界——這是「超級聯絡人」的價值。但未來世界需要的已不僅僅是連接能力，而是價值創造能力。

當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智慧水務產業鏈，當「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面對龐大的水務基建需求，當人工智能開始重構城市治理體系，香港完全有條件將技術、資本、標準、營運與國際市場整合為完整解決方案。這意味著香港的角色將從「超級聯絡人」升級為「超級增值人」。

試想一座國際大都市計劃在未來十年實現供排水系統迭代升級：它需要的不是一批傳感器或幾套軟件，而是涵蓋項目融資、法律合規、數據跨境、長期運維及治理效果評估的全周期框架。過去，這些環節的優秀案例和成功經驗散見於不同國家和地區；今天，香港憑藉其國際金融中心、普通法體系及與內地產業鏈的緊密連接，完全有能力提供「一站式合約錨點」，讓資本、技術與規則在同一平台集成並完成交割。這才是真正的「增值」實質。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國家正系統推進水網、電網、算力網、通信網、城市地下管網、物流網等基礎設施建設。在這一國家戰略坐標中，水網已不僅是民生工程，更是數字中國與智慧灣區的重要基礎設施。香港雖土地面積有限，卻擁有全球少有的超高密度城市治理場景，幾十年安全運營積累的高質量、多維度數據，正是最寶貴的數字資產。一旦香港率先完成從工程治水向AI治城的範式升級，其不僅能成為國家智能城市建設的示範窗口，更能將內地領先的廠-網-河-湖一體化、分布式下沉等硬科技方案，通過綠色金融與產業併購進行全球化資本重組，源源不斷地向東南亞、中東、非洲及拉美等正在經歷急劇城市化的地區輸出價值。

結語

六十年前，「一滴水」對香港意味著生存；三十年前，「一滴水」意味著發展；今天，「一滴水」意味著未來，它所承載的已不僅是自然資源，更是數據資源、治理資源與戰略資源。

回歸三十年來，香港水務的演進軌跡清晰可見：從解決「有沒有水」的生存命題，到回答「安不安全」的品質命題，再到如何「智慧管水」的治理命題。每一次跨越，都對應著城市治理能力的本質躍升。當未來的人們回望這段歷史，或許不僅會記住香港曾是國際金融中心，也會記住這座城市如何在一滴水的流動中，率先探索人工智能與城市治理的深度融合，並將這份治理韌性轉化為服務世界的新價值。

從「四天供水一次」到穩定安全供水，從「臭港」自嘲到維港海泳復辦，從傳統工程建設到數字孿生驅動的智慧水務——香港用三十年時間書寫了一份扎實的民生答卷。而未來三十年的新問題是：如何從世界級供水城市，走向世界級智慧水務「燈塔」；如何從保障本地民生，走向輸出全球城市治理方案。這既是香港回歸三十年後的時代命題，也是這座城市在國家發展大局中的新擔當。

（本文作者席春迎博士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董建剛為華立股份董事長、升輝清潔執行董事，魏東金為升輝清潔董事會聯席主席，莫可超為華立股份董事長秘書）

本文發表於：大公文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