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電加價潮、利潤管制功過與青衣大停電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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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香港通訊社編輯部
香港通訊社6月2日電:2026年6月1日,當九龍與新界的居民如常開啟夏日冷氣時,一紙加價公告悄然生效:中華電力(中電)年內第三次上調燃料調整費,每度電升至42.6仙,累計升幅達5.4%。在香港實體經濟步履蹣跚、中小企苦撐經營的當口,這無疑是一場「刀刀見肉」的成本施壓。
與此同時,北部都會區(北都)正高調對接國家戰略,規劃建設高達 18萬 PFLOPS 的超大規模智算矩陣。「算力的盡頭是電力」,面對動輒加價的本地電力巨頭與香港高昂的能源成本,坊間的質疑聲此起彼伏:這隻飢餓的「電老虎」,香港本土的電網究竟養不養得起?香港沿襲百年的電力體制,又該如何在新時代的巨浪中迎來實質性變革?
要破解這一關乎香港未來三十年命運的結構性困境,我們的視線必須穿透中環的財閥報表,越過深圳河的物理邊界,從傳統的產權博弈跨入 Web3 時代的金融創新。
一、 冰火兩重天:中電連環加價與港燈的防禦級差
要看清這場供電困境,必須先解剖當前香港兩大電力巨頭的數據反差。香港的電力供應呈現標準的「劃江而治」雙頭壟斷格局:中電(CLP)手握全港約80%的市場份額,覆蓋九龍、新界、大嶼山及多個新開發區;而李嘉誠家族旗下的港燈(HK Electric)則獨佔香港島、鴨脷洲及南丫島約20%的版圖。
今年以來,這兩家公司在市民的荷包裡刮起了截然不同的風暴。中電的連環衝擊主要來自燃料調整費的按月飆升。1月微調1.5%、春季因中東地緣政治局勢再度調升2.1%,直至今日迎夏用電高峰前夕,燃料調整費猛然拉高5.4%。中電給出的官方理由是國際天然氣現貨價格短期反彈。這三次加價精準地擊中了香港高達八成的人口。從科學園的科創初創企業,到新田科技城的建設前線,再到遍布各區的民生基層與「劏房戶」,無一不在為高企的變動成本買單。
相比之下,港燈今年以來的電費走勢卻顯得有些「特立獨行」。歷史上,港燈因服務人口密度極高、商廈林立的港島區,其淨電費長期高於中電。但今年以來,港燈的燃料調整費整體呈現穩中有降的態勢,年初實際淨電費同比去年甚至錄得近2%的跌幅。
這種反差緣於兩家公司在能源採購戰略上的「級差」。香港城市大學能源及環境學院的專家曾指出,港燈在國際天然氣和煤炭的採購上,長期採取高比例的長期固定合約與成熟的金融衍生品對沖戰略。其鎖定的低價氣源合同尚未到期,因此對國際現貨市場近期的暴漲具備較強的免疫力。而中電由於近年積極推動本地海上液化天然氣接收站等大型新項目,短期與現貨採購的比例在上半年有所上升,結果精準撞上了國際現貨價格的短期反彈。
然而,港燈的平穩背後同樣暗藏隱憂。歷史長約總有到期之日,隨著南丫發電廠「煤改氣」進程的加速,一旦未來兩三年內高價新約重簽,港燈同樣面臨燃料費劇烈補漲的風險。屆時,中環寫字樓與港島中產階級將迎來新一輪成本海嘯。這種將外部地緣政治與能源市場波動全數轉嫁給本地終端消費者的結構,正是香港供電困境的微觀縮影。
二、 香港二元供電體制的成因與功過
這種「兩電分治、不相往來」的奇特二元體制,是香港殖民地歷史與自由放任資本主義共同孕育的產物。
1890年港燈在港島中環點亮第一盞電燈,1901年中電在九龍半島成立。在過去一個多世紀的時間裡,兩家私營財閥在各自的地理邊界內跑馬圈地,各自建立了從發電廠、高壓輸電網到終端零售的「全產業鏈垂直壟斷」。兩邊的電網至今無法實質性互通,形成了互不隸屬的獨立王國。
為了管理這兩隻關係到民生咽喉的龐然大物,歷屆特區政府內部的權責劃分經歷了多次演變。過往,電力的日常運作、安全監管與技術審批由機電工程署(EMSD)負責;而涉及電價談判、利潤管制與長遠能源政策的宏觀大局,則由早期的經濟局、後來的環境局,演變為如今的環境及生態局。
這套由環境及生態局與兩電簽署的《利潤管制協議》(Scheme of Control Agreement, SCA),現行期至2033年。這套制度堪稱雙刃劍的極致,既成就了香港過去的繁榮,也埋下了如今體制僵化的種子。
首先,體制之功在於「極致的穩定與發育」。在協議保護下,特區政府無需投入一分錢公帑,完全依靠私人資本就建成了全球最頂級、最穩定的電網。高達 99.999% 的供電可靠度,意味著全港每年的平均停電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這是過去三十年間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中環摩天大樓24小時永不熄燈、金流24小時全球調度的最硬核底座。私人資本在獲得穩定回報的預期下,持續進行高標準的基建投入,這種高質量的電力供應是香港引以為傲的城市名片。
其次,體制之過在於投資驅動的「利潤吸血」與競爭真空。現行協議核心規定,兩電的准許利潤上限固定為其「固定資產淨值的 8%」。這種機制在經濟高速增長期能激勵基建,但在實體經濟轉型期卻演變成了「投得越多、賺得越多」的盲目擴張陷阱。
兩電大興土木、翻新電網、甚至搞超前規劃的環保基建,只要這筆資產落入「固定資產」的範疇,就能合法地向全港市民收足 8% 的利潤回報。正如香港本土知名智庫「民主思路」及「地球之友」等機構此前多次公開批評:這種體制本質上缺乏任何引入外部競爭的激勵。高昂的資本開支泡沫與外部燃料波動風險被法規保護,全數安全地轉嫁給了消費者。這也成了阻礙外來便宜電力大規模進入香港、維持本地高電價的最頑固體制防禦工事。
三、青衣大停電的警示:傲慢的老舊網絡與系統性風險
這種體制庇護下的弊端,在過去兩年多來頻發的地區停電事故中暴露無遺,其中最具指標性的便是「青衣大停電」系列事故。
追溯回2024年元旦剛過,中電位於青衣的系統在短短一週內接連發生兩次嚴重供電事故:1月1日下午,青衣牙鷹洲變電站因設備故障突發冒煙,導致新界多區出現大範圍電壓驟降,全港在短時間內錄得超過20宗困升降機報告,消防車笛聲徹夜響徹街區;緊接著在1月7日,青衣長安邨安湄樓的地下電纜突發故障,導致整個屋苑數百戶居民在寒冬深夜面臨大停電,居民被迫在黑暗中摸索生活。
這股基礎設施老化的陰霾並未消散。就在不久前的5月11日深夜11時51分,青衣區再度突發嚴重供電事故。中電位於該區的一萬一千伏(11千伏)供電系統瞬間出現故障,導致青華苑華豐閣電表房發生劇烈故障並冒出濃煙,停電範圍迅速蔓延至長康邨一帶。整片街區、街燈及交通燈瞬間熄滅,大批街坊在初夏深夜被迫忍受無冷氣的煎熬。儘管中電隨後通過遙距復電系統在28分鐘內為九成用戶恢復供電,但餘下數百戶直至次日凌晨2時許才完全復電。
事故接連發生,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世界級反差:香港擁有全球最高昂的電費,以及通過《利潤管制協議》獲得8%保障利潤的公共事業巨頭,但其位於民生老區的底層配電網絡卻正在加速老化。機電工程署雖然多次介入並要求中電提交報告,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亦曾高調召見中電高層表達「極度關注與震驚」,並促成了後續談判中引入大停電懲罰機制,但病灶並未根除。
香港地球之友主席葉廣濤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兩電在現行體制的庇護下,往往將大量的資本開支砸在了能為其帶來穩定高額利潤的新型大型環保發電機組上(因為這屬於大額固定資產),卻在毛細血管般的地區變電站、地下電纜與老舊電表房的預防性維護上投入不足。
青衣的一系列大停電不是偶然的天災,而是一場在利潤管制體制扭曲下,老舊網絡與傲慢資方共同釀成的體制性「次生災害」。它警示全港:如果體制不改,即便市民和企業支付再昂貴的電費,金融級的供電安全底座也隨時可能在下一個深夜崩塌。而當這種老舊體制的弊端,撞上即將引爆的北部都會區「創科用電海嘯」時,一場更深層次的體制與金融大變革,已經箭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