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賓簡介:席春迎博士,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擁有券商管理及港股上市公司實操經驗,長期研究港股中小市值企業的資本與產業發展;楊玉川,華大證券首席宏觀經濟學家,深耕宏觀及港股市場分析。
港股目前有接近2700家上市公司,當中超過七成企業市值不足50億港元。不少企業順利叩開主機板大門之後,市值反而步步縮水,部分公司常年交投冷清,甚至出現零成交,逐漸被市場邊緣化。一邊是港股IPO市場持續火熱,另一邊是大批中小上市公司深陷低估值泥潭。在《席博士會客廳》錄製現場,席春迎與楊玉川就港股的結構性難題、外資流動、企業自身短板,以及香港資本市場如何從過往的“超級連絡人”向“超級增值人”轉型,展開了一場務實對話。
港股估值持續承壓,投資者結構是繞不開的底層原因。楊玉川分析,港股存量市場外資持股占比過半,內地南向資金整體占比仍然不高,市場定價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外資機構手中。一旦外資集中減持,內資承接力量有限,市場便容易出現明顯波動。
回望近幾年市場走勢,2021年後港股走弱,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當時內地針對房地產、互聯網平臺、教培等領域出臺多項監管政策;疊加中美地緣博弈,海外部分聲音鼓吹規避中國相關資產,外資開始大規模撤離港股。2022至2023年市場一度陷入低谷,坊間甚至流傳“國際金融中心遺址”的說法。
在兩位受訪嘉賓看來,這個說法只反映了當時極端的市場環境,並不能代表現在。2024年港股行情開始修復,2025年回暖態勢進一步顯現,全年IPO募資額重回全球首位,市場活力逐步回歸。楊玉川特別提到,國產大模型技術取得突破,打破了外資過去“中國科技只是跟隨模仿”的固有印象,海外機構重新審視中國科技資產的投資價值,這成為改善市場預期的重要推手。

“港股的定價機制以機構投資者為重要力量,這是理解港股估值的一個關鍵。”席春迎補充,同一家企業在A股與港股估值存在差異,既與投資者結構有關,也受到流動性、行業預期和風險偏好影響。A股個人投資者交易較為活躍,港股則有較多國際機構投資者參與,機構通常更加關注企業的盈利品質、現金流、治理水準和長期成長性。小米、比亞迪等企業在港股也曾獲得較高的市場認可,說明港股並非天然低估所有企業,關鍵還是企業能否持續創造價值。
數據擺在眼前:港股75%的上市公司市值在50億港元以下,接近六成企業市值不足10億港元,近半數企業市值低於5億港元。值得注意的是,港交所主機板上市的最低市值門檻恰好是5億港元,也就是說,不少企業登陸主機板之後,市值不升反降。個別主機板公司一年成交額僅十幾萬港元,市值甚至萎縮到幾百萬港元。
席春迎接觸過許多赴港上市的內地企業家,其中一些人上市後因成交清淡、估值偏低而感到困惑。但他提醒,不能把問題完全歸咎於市場。香港實行以規則為基礎、由市場決定發行定價和認購需求的上市機制,企業須滿足上市資格、披露及監管審批等要求;上市後還要接受投資者對其成長性、治理和股東回報的持續檢驗。如果企業不能不斷創造價值,就很難長期獲得資本青睞。
“中小企業最重要的競爭力之一,就是成長性。”席春迎坦言,如果一家中小企業的增長潛力、盈利品質和投資回報都不如大型藍籌,投資者為什麼要承擔更高的風險去持有它?他觀察到,不少企業赴港上市後忽視了投資者關係工作,既缺乏持續路演,也很少主動與分析師溝通。機構難以理解企業的發展戰略和未來盈利前景,企業便容易陷入“研究覆蓋不足、交易不活躍、估值承壓”的迴圈。
楊玉川也留意到,全球資本市場隱隱出現“大企業通吃”的趨勢。小企業抗風險能力先天偏弱,突圍之路,一方面要苦練內功、夯實主業;另一方面也可以通過並購整合把體量做大,抬升盈利基數與股票流通規模,減少投資者的顧慮。不過,並購不等於追逐概念,跨行業並購失敗案例比比皆是,沿著產業鏈上下游做整合,成功概率才更高。
當然,市場上確實存在基本面不錯、估值卻長期偏低的企業。有的身處傳統行業,投資者對增長前景較為謹慎;有的則是企業不熟悉香港資本市場的溝通方式,未能充分展示自身價值。席春迎以自身經歷舉例:儘管有證券行業從業背景,他早年參與經營的企業在港上市後,仍經歷了理解香港投資者結構與定價邏輯的過程。他認為,不能簡單照搬內地市場的經驗,而應根據香港市場特點建立長期、透明、有效的投資者溝通機制。
訪談中,主持人拋出一個業界很現實的疑問:企業做市值管理,是不是就是想方設法在短期內把股價炒高?
兩人都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席春迎強調,真正的市值管理不是炒概念、拉抬股價,而是以長期價值創造為基礎,通過主業增長、產業升級、審慎並購、公司治理改善和合理股東回報提高企業內在價值;同時做好合規的資訊披露和投資者關係管理,讓資本市場更準確地理解企業。上市只是新的起點,企業還要不斷培育第二增長曲線,推動價值創造、價值發現與價值實現形成良性迴圈。
楊玉川則表示,企業自身努力很重要,但市場表現離不開整體資金環境。即便是美股中的劣質標的,成交活躍度也高於港股同類公司,背後是美股能夠吸納全球巨量資金。港股想要徹底破解中小企業流動性困局,離不開全球資本回流增配。
他把話題延伸到產業深層矛盾:國內不少行業手握全球大部分產能,卻陷入內卷式價格戰,明明在全球市場佔據主導地位,企業卻賺不到錢。企業硬實力很強,但盈利預期沒有兌現,資本市場自然不敢給高估值。在他看來,想要吸引全球資金,除了需要穩定、可預期的宏觀政策,中國企業還要跳出低價內卷,不能只追求規模,更要學會賺取全球市場的利潤,打造自有品牌。
資本市場不乏中小企業成長為行業巨頭的案例。席春迎提到,騰訊在上市早期也曾是一家市值規模相對有限的公司,後來依靠持續的產品創新、業務擴張和盈利增長成為行業龍頭;亞馬遜、英偉達也經歷了長期的產業積累與價值成長。“中小企業可以講成長故事,但必須有產業邏輯、經營資料和執行能力支撐,最終要讓業績兌現故事,而不是依賴概念炒作。”席春迎說。

最近幾年,市場經常討論香港不能只做傳統意義上的“超級連絡人”,更要轉型成為“超級增值人”。到底什麼是資本市場層面的“超級增值人”,兩位嘉賓各有解讀。
楊玉川提出三個觀察指標:外資對港股的配置從低配回歸標配;優質企業能夠獲得合理乃至溢價估值;市場完成新陳代謝,大量質地較差的邊緣中小企業有序出清。
席春迎則從資本、產業、科技與品牌三個維度作出解讀。首先是資本賦能,發揮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優勢,為符合條件的企業提供多元化融資與長期資本對接管道,包括A+H等資本市場路徑;其次是產業賦能,利用香港連接內地與全球市場的優勢,推動跨境並購、產業合作與國際化佈局;第三是科技和品牌賦能,依託香港高校科研、國際人才及專業服務體系,促進技術成果轉化、企業治理升級和國際品牌建設。他認為,“超級增值人”的核心不只是連接資源,更是幫助企業把資源轉化為真實的經營增長與長期價值。
想要實現轉型,企業、行業協會與監管機構需要共同發力。席春迎認為,港股對長期成交低迷、經營持續性不足的上市公司,仍可研究如何完善持續上市監管與退市機制,提高市場資源配置效率。美國交易所對部分上市證券設有最低買入價等持續上市要求,但具體退市標準並非只有股價一項,香港也應結合自身市場結構審慎研究。同時,應在保障股東權益、資訊披露和市場公平的前提下,提高優質企業並購重組效率。他關注港交所有關分拆上市及主要交易門檻的改革討論,認為相關制度優化有望為上市公司產業整合提供更多便利,但仍須以最終生效規則為准。
面對計畫來港IPO的內地企業家,席春迎給出三點建議:第一,企業實控人應樹立長期經營、持續創造股東價值的理念,不能把上市當作一次性融資或資本套利的終點;第二,上市之後仍要深耕主業,形成清晰的成長戰略,適時培育第二增長曲線;第三,要真正理解香港資本市場的監管規則、機構投資者偏好與資訊披露要求,主動開展合規、持續的投資者關係工作,而不是被動等待市場發現企業價值。
他談及成立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的初衷:不少中小上市公司雖然具備一定產業基礎,卻面臨成長項目不足、長期資本對接困難、研究覆蓋有限及國際化資源不足等問題。協會希望建設產業與資本協同的服務生態,依託AI港股通等平臺開展企業研究、資源匹配和專業機構連接,並推進百億市值上市公司培育計畫,通過產業診斷、並購整合、治理改善及長期陪伴,幫助具備潛力的企業持續成長。百億市值是長期成長的努力方向,而非短期股價目標或收益承諾。
訪談臨近尾聲,楊玉川總結稱,期待穩定的宏觀預期疊加持續湧現的硬核科技資產,能夠吸引外資回流,為香港市場注入更大活力。席春迎則寄望,未來香港資本市場能夠為更多中小上市公司提供成長空間,讓一批具有真實產業競爭力的企業經過持續創新與長期積累,成長為像騰訊一樣具有全球影響力的行業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