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髮巨浪中感受香港的本色與孤獨

前陣子去港島南区的赤柱灣（Stanley Bay）见朋友。第一次去那，山海相接，美景怡人，海風拂面，帶著點微鹹的歐陸風情，這是個挺有度假感的地方。

我打的是一輛普通的紅色出租車，司機是一位白髮蒼蒼、精神頭卻特別足的老先生，姓陳。如果他不主動介紹，我很難想像，他今年已經76歲了。

陳伯特別健談，一路上笑呵呵地說：「我每開一天車，都在折本。」他怕我聽不懂折本這個詞，又補了一句：「只要跑車就虧錢」。

看著車窗外赤柱沿岸那些漂亮的別墅和海景，我隨口問了一句：「陳伯，住這兒的人是不是都特別有錢，是富豪啊？」

陳伯聽了不屑地擺擺手，說：「什麼富豪呀，好多人還沒我的資產多呢！」

我很是吃驚，連忙問：「您有多少資產啊？」聊起家底來，老先生倒是非常坦承。原來他退休前是港府的公務員，拿了幾十年的高工資。他在新界或者是九龍具體哪個地方我沒聽清，有一棟樓，地上就有三層。按理說，拿著政府的豐厚長糧（退休金），手裡又有這麼大一筆物業資產，在財富的維度上，陳伯早就安穩「上岸」，甚至可以說是個隱形富豪了。

可是在情感的賬本上，他卻活得像一座孤島。陳伯跟我感嘆，他兒子留學英國，讀到博士，不回來了；他女兒留學美國，讀完博士，也不回香港了。那棟聽起來讓人羨慕的三層高樓宇，常年只住著他們老倆口。

子女遠走他鄉，留下大把的時間和空曠的房子。陳伯說，他現在的業餘時間主要安排了兩件事：一件是研究《易經》，甚至在網上直播講課，偶爾給人算算命、看看面相卦象；另一件，就是每天開著這輛紅色出租車，在街頭四處跑跑。聽得出來，在那些玄妙的卦象和赤柱灣畔的夕陽裡，陳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對抗暮年那種巨大的空虛與孤獨。

坐在車裡看著陳伯的背影，我心裡突然有一種很深的觸動。陳伯的暮景，其實根本不是個例，而是香港這個社會正在迎面撞上的「銀髮巨浪」最真實的一個縮影。

看香港政府統計處最新公布的數據，那種人口結構的逆轉，冷冰冰卻又觸目驚心。截至2025年9月，香港零到四歲的幼兒人口僅17萬，而在1982年，這個數據是超過42萬，跌幅接近六成。

而65歲及以上的高齡人口，則從當年的36萬人，一路爆發式激增到了接近240萬人！這是一個什麼概念？現在香港總人口750萬左右，也就是說，65歲以上長者佔了總人口的32%。即每三個人裡面，就有一個是65歲以上的老人。更讓人揪心的是，80歲以上的「高齡長者」突破了41萬，其中85歲以上的就超過25萬。妥妥的老年社會！

這種數據從來都不是枯燥的表格，它隨時隨地會化為肉眼可見的日常生活。在中環的茶餐廳裡吃飯，為你點餐、端茶遞水、收拾碗筷的服務員，可能就是一位滿頭白髮、年屆古稀的老人家。有時候看著他們有些顫抖的手，心裡正捏把汗，但他們的動作依然無比嫻熟、精準且禮貌，嘴裡說著「唔該（謝謝）」，透著一種骨子裡的本分。去街角的菜攤、便利店，或者看著路邊的清潔工，也常常能見到銀髮族在辛勤勞作。

香港最新的失業率3.7%，與2.9%的歷史低位僅一步之遙。其實，失業率的計算是基於「有工作能力且在找工作」的勞動人口，並不是全民。而在香港這個低失業率的數據背後，並非全是年輕勞動力的繁榮，恰恰是這240萬人裡，有相當大一部分長者選擇了「退而不休」，重新湧入或者留在了底層服務業的勞動市場裡，默默撐起了這座城市的運轉。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其實也是一個屬於香港的生命奇蹟。香港人的壽命之長，在全世界都名列前茅。根據最新統計，香港女性的預期壽命高達88.2歲，男性也有82.7歲，已經連續好多年蟬聯全球最長壽地區的寶座。

這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甚至有點悖論。香港的生活節奏多快啊，每個人走路都像在小跑，工作壓力大，居住環境又那麼狹窄逼仄，可港人偏偏活得最久。

如果橫向跟其他國際大都市對比一下，這種「銀髮天花板」的感觸會更深。像是美國紐約，那是一個常年有全球年輕移民湧入的城市，65歲以上人口佔比大概只有16%，平均壽命不到80歲；新加坡雖然也面臨少子化，但政府通過激進的移民政策引進年輕人才，長者比例控制在20%左右。哪怕是內地老齡化最深的上海，常住人口裡的65歲老人佔比也就大約20%（雖然戶籍人口接近29.4%）。而在香港，這個數字直接衝到了32%。

在紐約或者倫敦，你在街頭看到送外賣、開出租車的，多數是外來的年輕移民；但在香港，在中環或赤柱灣的海風裡，你遇到的卻是76歲、家產豐厚，卻因為兒女移民而獨自開車解悶的公務員老先生。

長壽，給了香港人傲視全球的生命韌性，卻也給了他們對抗孤獨的漫長暮景。

香港的長者群體，就像是這座城市一體兩面的鏡子。有人像陳伯那樣，物質充裕，開出租車、算易經是為了在與陌生人的短暫攀談中，打發掉兒女遠走他鄉後的冷清；但更多的人，是在香港「手停口停」的現實體制下，為了柴米油鹽，用日漸佝僂的肩膀繼續在茶餐廳和街市裡硬扛著生計。

這就是真實的香港。它在制度和效率上無比精準、快捷、令人敬佩，但在人口的潮汐裡，它又顯得那麼蒼老、堅韌而又有一點點孤獨。那些在赤柱灣夕陽下穿行的紅色計程車，以及滿街滿巷滿頭白髮的忙碌身影，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底色，也是它必須面對的、沉甸甸的歷史宿命。